第187章我会陪着你-《摸骨断大案》

    苏乔组织着语言,将心中那点隐隐的不安与疑窦说出来:“你看,谢临渊……不,三皇子朱晏清,他当时复命时说,陛下双眼通红。一个臣子的死,哪怕是心腹重臣,真的会让一位帝王……落泪吗?尤其是,这位臣子的死,还是他本人默许甚至推动的测试的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,试图捕捉萧纵眼中的情绪:“你父亲与陛下,是君臣,是心腹,这份情谊或许深厚。但帝王之泪,何其珍贵?为臣子而流……史书上都少见。这眼泪里,除了你刚才说的愧疚,会不会还有别的?比如……不得已的痛心?或者,连陛下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局面的……某种震惊与懊悔?”

    她的话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萧纵看似平静的心湖,激起了细微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确实从未深想过父亲死后陛下的具体反应,仇恨与追寻真相的迫切占据了他大部分思绪。

    此刻经苏乔一提,那双眼通红的描述,确实显得有些不寻常。

    苏乔见他沉默,知道他听进去了,便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往下说,语气更加谨慎:“我并非要为陛下开脱。你父母的惨死,归根结底,源于他那冷酷的测试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但是阿纵,这事……仔细想来,不见得全然是陛下直接授意或乐见其成。他或许给了三皇子证明自己的压力和模糊的暗示,却未必料到三皇子会用如此极端、如此惨烈的方式,且目标直接指向他倚重的心腹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的清醒:“我的意思是,陛下可能默许甚至鼓励了某种展示能力的行为,却未预料到后果如此失控,直接折损了他自己的臂膀。所以,那双眼通红,或许是震惊于儿子的狠辣超出预期,或许是痛惜失去股肱之臣的真心实意,又或者……两者皆有,夹杂着对失控局面的懊恼。”

    她仰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不知道你和陛下之间,经此一事,是否会生出无法弥合的隔阂。但就事论事,谢临渊才是直接行凶、扭曲圣意的元凶。陛下有失察、纵容、乃至冷酷之过,但将父母的死完全等同于陛下的直接意志……或许,也并非全貌。”

    萧纵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搂着苏乔的手臂,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
    骏马依旧匀速前行,官道两侧的田野向后飞掠。

    苏乔的话,像一把精巧的钥匙,试图撬动他心中那座由仇恨浇筑的、对皇室乃至皇帝本人充满敌意的堡垒。

    他无法立刻接受,但那些疑点——陛下为何落泪?为何之后对萧家仅止于表面抚恤而未深入追查?为何在重用他的同时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审视?——确实一直存在。

    良久,萧纵才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发涩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陛下或许并非全然知情,或者,知情却未料到如此后果?我父亲的死,是朱晏清为投其所好、急于证明而过度解读甚至扭曲了圣意?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种可能。”苏乔点头,并不武断,“至少,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。皇室之内,父子君臣,权力传承,其中的暗流与算计,往往比我们看到的更复杂。朱晏清急于表现,或许正是摸准了陛下对继承人杀伐决断能力的某种期待,才铤而走险,选择了一条最血腥、最能惊动朝野的路。而陛下……或许在事后才意识到,自己释放出的信号,被儿子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兑现了。”

    她握住了萧纵环在她腰间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的骨节,试图传递一些温暖与力量:“阿纵,我不是要你原谅谁。血仇就是血仇,朱晏清必须死,他也已经付出了代价。我只是……不想你被单一的仇恨蒙蔽双眼,或许因此忽略了背后更复杂的真相,甚至在未来,与真正该警惕的势力或人,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或正面冲突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低柔却清晰:“查明全部真相,不仅仅是为了报仇,也是为了让你自己……真正地解脱,看清棋局的全貌。无论是陛下,还是朝中其他可能牵涉其中、或乐见萧家倒塌的势力……我们都需要更审慎地看待。”

    萧纵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夏日的风带着热度,却吹不散他心头新涌上的沉重与迷茫。

    苏乔的分析合情合理,甚至可能更接近宫廷斗争诡谲的真相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来的恨意,大部分倾泻在执行者和其背后上,却未曾如此细致地剖析过皇帝本人可能复杂矛盾的心态与处境。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陛下对父亲的死确有真心痛惜,甚至有被儿子算计、失控的懊恼……那他萧纵,这个侥幸存活、如今手握权柄的遗孤,在陛下眼中,又是什么?是需要安抚补偿的忠臣之后?是需要警惕的潜在复仇者?还是……一枚可以用于制衡其他势力、甚至用于清理门户的……新棋子?

    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。

    “小乔,”他低唤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依赖,“谢谢你……提醒我这些。” 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,“此事确实蹊跷甚多。朱晏清之死,或许只是一个开始。回京之后,无论是面对陛下,还是应对可能来自万象宗或其他方面的反应,我们都需更加小心,谋定而后动。”

    苏乔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,知道他听进去了,并且开始以更全局、更冷静的视角思考问题。她靠在他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不过,”萧纵话锋一转,手臂又紧了紧,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无论真相如何复杂,无论陛下是真心痛惜还是虚情假意,我父母因皇室内部的权力游戏而无辜惨死,这是事实。我萧纵与皇室之间,这道裂痕,恐怕今生都难以真正弥合。日后行事,我自有分寸,但该查的,该防备的,我绝不会松懈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苏乔柔声道,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我会陪着你,一起查,一起防备。”